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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明亮的星:風自曠野,騎手躬身
                來源:《收獲》 | 賀嘉鈺  2024年03月22日08:54

                2002年第4期《民族文學》上,刊發了一篇名為《天籟》的中篇小說。一場關于“詩”的蕭索而盛大的意識流,流經伊河、宇思、斯勤三個年輕人的日常與精神生活,流向結局已定而終點未知之地。年輕詩人們在1980年代的經歷,充盈著詩神的偶然降落,也充斥著驚懼和悲傷。小說后來被收于文集時,正文前補上一行題記,明白寫著:

                在小說中,伊河的原型是駱一禾;宇思是海子;斯勤是我。①

                “我”是詩人舒潔。

                ①舒潔:《天籟》,《舒潔詩歌集·第六卷》,大眾文藝出版社,2010年,第411頁。首發于《民族文學》2002年第4期時未見題記。

                當1980年代的詩歌文本、詩人個體遭遇以及“詩”作為文學世界與文化生活中的“發光體”被清晰識別,甚至沉積為文學常識的一部分時,這篇小說,就很難只當作虛構故事來讀了?!短旎[》以第一人稱補全的情感與細節,對自然萬物傾身的沉靜與謙卑,對“詩”純然的親近和渴望,在鍛造“詩”與“詩”之鍛造中體味到的嚴酷與灼熱以及俗世生活中偶然卻無可更改的事實,幾乎允許我在小說人物與原型之間,結結實實畫上等號。那被文學史、記憶、故事和傳言不斷加固的詩人形象,在這篇虛實掩映的敘事里獲得了“此刻”與“過程”,被敷以涌自心底的泉水響動。

                又想起舒潔在文章里作過的比喻。那是1986年初冬,駱一禾帶海子來到北京東四十二條《青年文學》雜志社。他們走來,是“日光下,真實移動著兩片詩歌身影,那是兩條年輕的詩歌道路,指向永恒與寂然的深處”①。這樣的“影子”與“道路”作為某種理想,在舒潔后來的詩歌寫作中,在他試圖抵達的金色穹頂大構造里,一直發光。

                一禾說,寫作大詩要有結構精神世界的能力,因為那是一個宇宙。一禾還說,但是,一個寫作大詩的人,在面對自然世界時要保持謙卑的內斂,要在萬物生長的過程中分辨出神的聲音。②

                年輕智者所言,是風自曠野,是雪在反光?!按笤姟痹隗w量、構造與詩意建筑上,指向遼遠高邁,這與舒潔的來路也構成微妙互文。貢格爾草原與之上的萬物生靈作為“自由的高處”,后來真的成為他一再回返與凝視的所在。一禾一定說過許多箴言般的句子,而這一句,格外像是他對朋友舒潔未來寫作的祝福和照亮。

                確如駱一禾所言,“在面對自然世界時保持謙卑的內斂”并“在萬物生長的過程中分辨出神的聲音”,幾乎是舒潔漫長寫作中不曾更改的意志,是他心儀并始終注目的“雪線”。

                1988年,《十月》雜志第2期“十月的詩”欄目刊出《頓悟》,這是舒潔寫下的第一首長詩。和后來數部體量龐大的長詩相比,這是向著曠野的初程與瞭望,是起點,也是圓心。長河、先祖、部族、傳說與草原上的一切,在日后漫長而密集的寫作里列隊行進,詩人幾乎從未遠離這星辰般的指引,他一次次一遍遍向此獨行,在向著生命來處的歸返中,走出自己的路。

                我讀著這些長長短短的詩,似乎可以望見遠處鷹擊鷹落,長空山嵐。只是,進入這群山般盛大的抒情,首先使我感到艱難。

                一 難度

                相對而言,寫作長詩更容易看到神性確立的體系,所謂難度,就是在這個體系中找到一個坐標,也就是長詩之魂。一首好的短詩一定是一蹴而就的,甚至無需修改其中的一個字。寫作好短詩更難,這不僅需要天賜,還需要頓悟,也就是一個敏感的詩人要瞬間感知到天賜的降臨。③

                “詩”與“天賜”之間那條最短的路,詩人看見。而在感知和寫出之間,總是漫漫長途。這是寫的難度。之于讀者,很多時候接近一首詩,已是不易。我以為詩是一切文體中直給又委婉、簡潔又晦澀的存在。領受詩,需要類似“天賜”的合宜情緒與感覺的鋪墊,不可高聲語,詩應該貼著一個人最靠近心的那條路走。

                ①舒潔:《夏天的追記——我所認識的駱一禾、海子》,https://www.douban.com/note/209016012

                ②舒潔:《駱一禾辭》,《星核的兒子》,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1年10月,第200頁。

                ③2023年11月10日舒潔復信筆者。

                即便常常誤讀甚至讀不懂,我還是喜歡被詞語和句子的新秩序擊中的時刻,喜歡那些對未明感受的奇跡般的命名,喜歡在瞬間將認知邊界向外推出一塊兒的細小經驗,喜歡那在臨近結尾獲得的迷人的小小眩暈和失重。這些,多從短詩中領受。在我有限的閱讀經驗里,長詩是仍未靠近的珍稀物種,它們對我構成壓力?!渡袂贰痘脑贰稅褐ā贩N種在經典秩序里召喚膜拜,卻不曾驅使我交換透明且切己的感受。有時也會突生好奇,可更平常的,是邁不過橫亙在自己與長詩之間的巍峨?;蛟S和短詩或長篇小說都不同,長詩將純然精神性的跋涉作為了進入的前提?!拔摇睍樽约簾o能于接應長詩龐然的構造與精神力量感到沮喪,這份失望里還包含著膽怯,它們在收窄“我”和詩的關系。

                情感與經驗上的陌生,或許會使長詩中頻繁到來的詞語、意象成為車窗上一閃而逝的模糊風景。對一個缺少相似生命經驗的讀者而言,共振于漫長且盛大的抒情,恐怕是艱難的。但接應并領受這份“難”,是詩在即刻愉悅之外更莊重的給予。如果說,短詩是在抵達極致的力、美與準確中被輕盈地創造,那么驅使長詩的,幾乎是不斷向著頂峰進擊的龐然之力。這樣的發力方式陌生而勇武,讓人好奇。

                所以,在進入舒潔的詩之前,我抱著試圖靠近長詩的好奇心。舒潔在四十多年的持續寫作里,寫下兩百余萬字的長詩、短詩、小說和隨筆。但作為寫作者,他首先認領的身份,是詩人,是寫長詩的詩人。盡管回答提問時,他將“短詩”放在與“天賜”更相近的位置,在我看來,長久沉浸于長詩寫作,是詩人為自己設置了更極端的難度,是在詩神的偶爾降落與以肉身對征途的不斷進擊中,兌現并完成對自我內心的建設。讀舒潔的詩,文本之外,于我,亦是理解一種和詩有關的生活方式,那種為詩神激動又在靠近她的遠征中完成自我的生活方式。

                這一次,要以長詩為起點,理解一位詩人。這位詩人說:“我的理解是,寫作抒情長詩是一個孤寂的事業,是對詩歌榮譽的珍重?!雹?/p>

                二 騎手“躬身致意”②

                關于部族身份和血統,我從少年時代就有認知了,我外祖父母生活的地方叫蒙古營子,那是一個部族的分支用心守護的習俗之地。關于使命,我寫了《帝國的情史》,我不相信別人能寫出這樣的長詩。③

                寫長詩的舒潔,有一種自洽又篤定的信念感。2013年春天到秋天,他走過重慶、北京、南京、上海、伊金霍洛、赤峰、廣州、深圳、成都、重慶諸地,可是在精神疆域里,他只朝著一個方向跋涉,那就是故鄉貢格爾草原。

                舒潔的少年在赤峰市元寶山區一個礦區度過,他的父母從小也生活在草原之外,但在對精神故鄉的指認上,詩人衷心曠野,草原是唯一地方,每年他都要回到這里。

                我經常對從事文學或民俗學的朋友們建議,在某一年八月去貢格爾草原吧,接受牧人真誠的敬酒與自然仁慈的洗沐,你就會銘記——在酒香與牧歌聲中,會有人對你說起智者和他留在草原上的箴言。這時,你才會發現,原來這片草原的真實形態是那么完整,盡管中間點綴著沙漠、山脈或藍湖。你會聯想,人類思想的翅羽,永遠也不會畏懼自然的阻隔。④

                ①舒潔:《第十七年——長詩集〈母親〉后記》,《母親》,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1年,第345頁。

                ②在舒潔《我的涼州》這首詩中,最后三句是“此刻我在華北/以騎手的身份,對這一切/躬身致意”。

                ③2023年11月10日舒潔復信筆者。

                ④舒潔:《智者的引領(代后記)》,《帝國的情史》,江蘇文藝出版社,2019年5月,第385頁。

                ⑤2023年10月23日舒潔復信筆者。

                接近、目睹、感應那“完整的真實形態”,大概是血緣牽系之外,舒潔不斷回返此處最重要的原因。我問詩人,每次返回和離開草原那一刻的感受,他說:

                那種心情不可說。我指當時,在我的出生地存在一種恒久的緘默,我確認那是凝望,無論我面對哪個方向,都會感覺到先人的眼睛。也不是失而復得。準確地說,離去重返,這個過程是心靈的遷徙,就像牧歌,有一種旋律是跟隨牛羊馬群的。而我,一個遠離了故地的人,只能以詩歌的形式嘗試破解草原的緘默——如此這般,我才能重拾少年的心情。在草原上,有一首優美凄婉的歌曲叫《心之尋》,它的指向,大概就是我每一次回到草原后久久張望的方向,那也是記憶,其實一切都活著,只需傾聽,往昔即可純真浮現。⑤

                “故地”是因遠離才呈現的概念。少年時,他一定想象過草原之外是怎樣的世界,待真的遠離,生命重要的主題就成為“回來”。在遠離與回來之間,是天地之間一騎手?;蛟S少年時舒潔便以成為“騎手”為理想,“母親說我變得安靜起來/開始疼愛馬/與星空對話”,他認領了天命,“是的/這絕對是我一個人的遠征”。

                (以下略,全文刊載于2024-2《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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