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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李洱:從《一千零一夜》開始
                來源:《當代文壇》 | 李洱  2024年03月21日08:10

                《一千零一夜》,博爾赫斯認為,這是世界上最好的書名?!耙磺б埂本褪恰坝肋h”,“一千零一夜”就是“比永遠還要遠”,就是“永恒”。所以,英文里表達“永恒”用的就是“forever and a day”(永遠零一天)。在寫作意義上,“一千零一夜”讓整體變成個體,讓模糊變得具體,讓整體與個體相融,讓模糊與具體交織?!耙磺Я阋灰埂币沧屆恳粋€夜晚變成“這一個”夜晚,讓每一個故事變成“這一個”故事。由此,永恒以瞬間的形式出現,無限同時意味著有限。

                “一千零一夜”,僅就題目所示而言,既是終結,也是開端,因為它意味著將進入下個“一千夜”的循環。博爾赫斯曾著有名詩《循環之夜》:

                畢達哥拉斯辛勤的門徒知道:

                星辰和人世周而復始,循環不已;

                命定的原子將會重組那噴薄而出的,

                黃金的美神,底比斯人,古希臘廣場。

                在未來的時代,半人半馬怪,

                將要用奇蹄圓趾踐踏拉庇泰人的胸膛;

                當羅馬化為塵埃,在發臭的迷宮,

                牛頭怪在漫漫長夜里奔突,咆哮不已。

                每一個不眠之夜,都會毫發無爽地重現,

                而寫下這詩的手將從同一個子宮里再生。

                鐵甲的軍隊,要筑起深淵。

                (愛丁堡的大衛·休謨說過同樣的事。)

                詩中出現的眾多知識充溢著理趣,而義理正是詩歌的骨頭;詩中也有著隱蔽的情緒,而情緒正是詩歌的血肉,其中“子宮”不僅是血肉,還要生出血肉,進入人世的循環。博爾赫斯的詩,常令我想到宋詩中最好的部分:狀理則理趣渾然,狀事則事情昭然,狀物則物態宛然。詩中提到的眾多知識當中,首句中的畢達格拉斯和末句括號中的休謨,不可輕易略過。

                畢達格拉斯最早從數學角度,列舉出各種矛盾關系,包括奇數與偶數,陰與陽,一與多,善與惡,直與曲,有限與無限等等。在《一千零一夜》中,這些矛盾關系都將得到完整呈現?!耙磺Я阋灰埂?,一千是偶數,偶數為陰;一千零一是奇數,奇數為陽。故事由宰相女兒山魯佐德講述,聽者則是因戴過綠帽子而嗜殺成性的國王山魯亞爾,以及山魯佐德的妹妹。在成書過程中,故事雖由男性輯錄,但卻假托女性來講述。女性講述的每一個故事,都是從薄暮講到黎明。講述的故事和故事的講述,就是善與惡斗爭的過程,就是生與死博弈的過程……在這里,語言不僅丈量了落日到旭日的距離,也丈量了生與死的距離?!耙磺Я阋灰埂?,就是一千零一次陰陽相克相生,一千零一次生死相別相依。而對于大衛·休謨,我曾多次引用過他的名言:經驗就是活潑的印象,它是所有思想的來源和材料。

                博爾赫斯很少提到“子宮”:他從女人的子宮里來,但女人的子宮卻沒有生出他的子嗣。因為只發生一次的事,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所以他只是偶爾想起。而當他偶爾想起,并讓它進入自己的詩行,博爾赫斯就再次回到了子宮,借由他寫詩的手得以再生,并因為再生而與上一次生命共同構成了獨特的節奏。此時,他的詩歌就具有獨特的節奏,我可以把它看成了命運的節奏。最好的小說如同最好的詩歌一樣,它的節奏就是命運的節奏。此時我想起了布朗肖的名言:人的命運就是上天的節奏。

                甚至可以把博爾赫斯詩歌中反復出現的“迷宮”,看作是對“子宮”的模仿。那里有他的迷惘,他的虛無,還有再生的期盼,盡管再生還會再次進入迷宮,就如推巨石上山的人還會回到山下。從子宮到迷宮,即是從迷宮到子宮,生而為人仿佛就是時間的囚徒。所以博爾赫斯在自傳性詩歌《盲人》中寫到:

                我是朦朧的時間的囚徒,

                沒有黎明和黃昏,只有夜晚。

                我只能用詩歌,

                塑造我荒涼的世界。

                只有把兩首詩放到一起讀,才能讀出“同一個子宮”和“時間的囚徒”說的就是“時間的子宮”。

                根據博爾赫斯的考證——這當然也是常識,《一千零一夜》就是從“時間的子宮”里誕生出來的。它產生的過程很神秘,難以詳述,因為它是不同地區、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性別的人,在漫長時間里共同創作完成的一部書。每一個參與創作的人、參與整理的人,都將其個人經驗帶入了作品。這些紛紜復雜的個人經驗,在“時間的子宮”里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然后一次次降生,然后又以不同的語言在世界各地傳播,如同游子返鄉,被人圍觀。圍觀者希望從游子那里聽到新的故事,并從那故事中辨認出自己的形象。

                《一千零一夜》中的第351夜,山魯佐德講述了一個題為《一夜成富翁》的故事。相傳古時候,巴格達有位富翁,家財萬貫。但時隔不久,家財耗盡,變得一貧如洗。他無可奈何,只有通過艱辛勞動才能維持生計。一天夜里,他疲憊不堪,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夢中遇見一個人對他說:“你的生路在米斯爾,到那里去謀生吧!”他醒來后立即啟程前往米斯爾。當他到達米斯爾時,天色已晚,便睡在一座清真寺里。清真寺旁有一個宅院。就在那天夜里,一群盜賊進了那座清真寺,由清真寺溜進那座住宅。宅主聽到了動靜,立即大喊大叫起來。省督帶人前來抓賊,賊見有人來,慌忙逃走了。省督離開那家宅院,走進清真寺,發現了睡在那里的那個巴格達人,便將他抓走,嚴刑拷打。三天后省督才提審他:“你打哪兒來的?”“我從巴格達來?!薄澳銇砻姿範栍泻问掳??”“我做了個夢,夢見一個人對我說:你的生計在米斯爾,到那里去謀生吧!我來到米斯爾,發現夢中人告訴我的生路竟是挨打?!笔《揭宦?,大笑不止:“你這個沒有頭腦的家伙!我曾做過三次夢,都夢見一個人對我說,巴格達有座房子,院內有座小花園,園中的噴水池下面埋著大筆錢財,你趕快去巴格達取吧!盡管這樣,我都沒到巴格達去。你竟然為了夢中見到的事,輾轉奔波。要知道,那都是幻夢。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嗎?”講到此處,眼見東方透出了黎明的曙光,山魯佐德戛然而止。到了第二夜,也就是笫352夜,夜幕降臨,山魯佐德接著講到:陛下,省督給了那個巴格達人幾個第納爾,并且說:“拿上這幾個錢當盤纏,回家去吧!”那個巴格達人接過錢,一路辛苦跋涉,返回巴格達。原來,省督夢中的那座房舍,正是巴格達人的家宅。巴格達人回到家中,到噴水池那里一挖,果真發現那里埋著許多錢財。安拉開恩,他一下變成了腰纏萬貫的富翁。世上竟有這樣的巧事!講到這里,妹妹杜雅札德說:“姐姐講的故事多精彩、有趣、動人??!”山魯佐德說:“如蒙陛下許可,我講一個更精彩、更絕妙的故事?!眹跽f:“講下去!講下去!”于是,另一個故事開始了。

                博爾赫斯的小說《兩個人做夢的故事》幾乎重寫了這個故事,保羅·科埃略的《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則進一步擴充了這個故事。借用德勒茲的概念,這三者之間既有“深邃的重復”,也有“純粹的差異”。德勒茲說,當代小說藝術,無論是其最為抽象的反思,還是其實際操作的技術,都圍繞著差異與重復旋轉;無意識,語言,藝術,無論在哪個領域,重復本來的力量都得到了發現。德勒茲本人就是博爾赫斯的鐵粉。博爾赫斯以給想象中的著作寫評論的方式寫小說,深刻地啟迪了德勒茲看待哲學史的方式。德勒茲其至通過閱讀博爾赫斯來解讀萊布尼茨,而萊布尼茨正是博爾赫斯喜歡的哲學家,我無數次看到他對萊布尼茨的引用。我是否可以將這種相互的引用和啟發,看成是另一種重復與差異?這讓我想起博爾赫斯在《永生》中的獨白:“在永生者之間,每一個舉動(以及每一個思想)都是遙遠的過去已經發生過的舉動和思想的回聲,或者是將在未來屢屢重復的舉動和思想的準確的預兆。經過無數面鏡子的反照,事物的映像不會消失。任何事情不可能只有一次,不可能令人惋惜的轉瞬即逝?!?/p>

                重復即是回到“時間的子宮”,然后再生一次。博爾赫斯臨死前之所以執意回到瑞士,就是因為瑞士就是他的“時間的子宮”。博爾赫斯終其一生都是懷疑論者,都是個人主義者。他說,“個人為上,社稷次之”。但是,將“個人”與“社稷”并論,正說明后者在他心中亦占據重要位置。臨近生命的終點,他因阿根廷正在民主重建與專制復辟之間搖擺而備受困擾,彷徨于無地,所以他要在“意識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喪失”之前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到達一個多元、包容的和諧之城。這個和諧之城,對他來說就是瑞士的日內瓦。他在14歲的時候曾隨父親來過瑞士,在這里完成了中學教育,并且在這里有了自己的初戀。博爾赫斯六十歲之前的情愛生活已是一筆爛賬,在他的各種傳記里出入的女人,除了性別一致,年齡、芳名、家世、學歷,簡直亂成了陣勢。其中有個女孩的名字經常被人提起:諾拉。有資料顯示,博爾赫斯正是在瑞士認識這個女孩的。當時她只有15歲。博爾赫斯在日記中描述她:“一頭秀發,光澤照人,身材高挑,步履輕盈?!碑斨Z拉出版第一部詩集的時候,博爾赫斯給她寫序:“她激情滿懷,就仿佛一面在空中獵獵飄揚的旗幟。我們傾聽著她令人激動、令人心潮起伏的詩篇。我們仿佛看到,她的嗓音就像一張總能射中獵物的硬弓?!钡母赣H阻止了這段愛情?,F在,他回到瑞士,就是要說明,若有來世,那么生命和愛都可以從頭再來。

                博爾赫斯最后一部小說集中的最后一篇小說《烏爾里卡》,是博爾赫斯在《阿萊夫》之外,少有的直接描寫愛情的小說。小說中有一個關鍵詞:肉體的形象。他在小說中寫到:“地老天荒的愛情在幽暗中蕩漾,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占有了烏爾里卡肉體的形象?!睘槭裁床皇恰叭怏w”,而是“肉體的形象”?在這里,與其說他把具體的肉體抽象化了,不如說他把抽象再次具體化了。這首先與博爾赫斯本人的身體狀況有關。作為一個盲人,當博爾赫斯在書中寫到主人公占有一個女人的時候,在博爾赫斯本人的感受中,占有的其實是他以前看到過的女人的形象,雖然書中的男主人公并不是盲人。這是作家個人經驗直接融入書中人物身上的真實例證。博爾赫斯晚年接受采訪時說:“現在,我認為我最好的小說是《烏爾里卡》。據我的朋友說,這是我寫過的唯一的故事,其它故事都可以視為它的草稿?!彼@么說,是因為這篇小說最接近他個人的真實經驗。他在這篇小說的開頭寫到:“我的故事一定忠于事實,或者至少忠于我個人記憶所及的事實?!碑斔麑懴逻@句話的時候,他并不是在玩弄敘事花招。而我之所以重視這篇小說,除了這篇小說直接寫到他的個人經驗,還因為我把他在小說中提到的“肉體的形象”看作可以與“時間的子宮”相對應的詞語,就像上聯與下聯。

                “我”很想說,我是在約克市的修女院初次見到她的,那里的彩色玻璃鑲嵌的長窗氣象萬千,連反對圣像崇拜的人都極力保護它。這句話與小說的故事沒有直接關系,惜墨如金的博爾赫斯為何要這么寫?這是為了說明,男女之愛,可以超越意識形態的限制,就像美可以穿越意識形態。小說接下來寫到,但事實上,“我”是在城外的北方旅館的小餐廳里認識她的。當時她背對著我,有人端給她一杯酒,但她謝絕了?!拔覔碜o女權運動,”她說,“我不想模仿男人。男人的煙酒叫我討厭?!彼胗眠@句話表現自己的尖銳,“我”猜她決不是第一次這么說。后來“我”明白她并不是那樣的人,不過我們也都并非永遠言如其人的。她說她去參觀博物館時已經過了開放的時間,但館里的人聽說她是挪威人,還是放她進去了。在座有一個人說:“約克市并不是第一次有挪威人?!薄耙稽c不錯”,她說,“英格蘭本來是我們的,后來喪失了。如果說人們能有什么而又能喪失的話?!边@時候,“我”才注意打量她。威廉·布萊克有一句詩談到婉順如銀、火灼如金的少女,但是烏爾里卡卻是婉順的金。她身材高挑輕盈,眼珠淺灰色。需要稍加留意:此處對烏爾里卡的描述,與他早年在日記中對諾拉的描述是相同的:身材高挑輕盈。有人給“我們”作了介紹,“我”告訴烏爾里卡,自己是大學教授,哥倫比亞人?!案鐐惐葋喨耸鞘裁匆馑??”“我不知道。那是文件證明之類的問題?!痹谶@里,他們既表明了自己的種族,自己的文化背景,同時又說明,那其實沒有意義:眼下,我們是超越了種族和文化背景的男人和女人。第二天早上,“我們”在餐廳里再次相遇。夜里剛下過雪,窗外白茫茫一片,荒山野嶺全給覆蓋了。餐廳里沒有別人。烏爾里卡招呼“我”和她同桌坐下。她說她喜歡一個人出去散步,接下來小說描寫了“我們”散步的情景?!拔摇闭f“我”聽到了狼叫。女人說,英國已經沒有狼了。英國當然還有狼,那么女人這么說是什么意思?這是說在英國這個高度工業化的國家,那種大自然本身的美,那種天然的人性、獸性,已經大為減弱。然后,女人提到了英國散文家德·昆西。我們知道,德·昆西有一篇著名的散文《流沙》:“悅耳的喪鐘聲,從不知多遠的地方飄來,為那些黎明前去世的人哀唱。它喚醒了睡在舟中的我,舟正停泊在熟悉的岸旁?!边@個德·昆西在17歲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女孩安娜——與博爾赫斯愛上諾拉的年齡相仿。安娜雖是妓女,卻曾傾囊救助醉死的德·昆西,地點是在牛津街。此后很多年,每當德·昆西拜訪倫敦,都會來牛津街尋找安娜,他相信只要他看到安娜,一定能夠把她從無數女人的面孔中分辨出來,但他再也沒有見到過安娜?,F在請注意這個女孩的年齡,15歲,這也是諾拉遇到博爾赫斯時的年齡。散步的時候,烏爾里卡說:“德·昆西在牛津街的茫茫人海里尋找他的安娜,我將在倫敦重循他的腳步?!睘鯛柪锟ㄏ挛缫惗?,“我們”的行程是錯開的,因為下午“我”將去愛丁堡。但“我”是怎么回答呢?我說:“德·昆西停止了尋找,我卻無休無止,尋找到如今?!睘鯛柪锟ㄕf:“也許你已經找到了?!边@句話的意思當然是說,我就是你的安娜。所以,博爾赫斯很自然地寫到:“我知道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對我來說并不受到禁止,我便吻了她的唇和眼睛。她溫柔而堅定地推開我,然后干脆地說:‘到了客棧我就一切聽你的?,F在我請求你別碰我?!痹诳蜅@?,小說寫到:“我”到了樓上,發現墻上有深紅色的壁紙,上面有水果和禽鳥交織的圖案。烏爾里卡先進了房間。房間幽暗低矮,屋頂是人字形的,向兩邊傾斜。期待中的床反映在一面模糊的鏡子里,邊緣拋光的桃花心木使“我”想起《圣經》里的鏡子。烏爾里卡已經脫掉衣服?!拔摇庇X得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家具和鏡子都不復存在。然后,“肉體的形象”這個詞出現了:“時間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樣流逝。地老天荒的愛情在幽暗中蕩漾。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占有了烏爾里卡肉體的形象?!?/p>

                仿佛是要完成一個使命,他們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一個地方,向對方交出了靈與肉;仿佛是要完成一個儀式,他們為了告別而相聚,為了分手而相愛。這個使命和儀式,就是人類最為錯綜復雜,但仿佛每個人都在經歷的故事。所以,它是地老天荒的,它一直在黑暗中運行,在黑暗中蕩漾。它已被無數人寫過,現在它被博爾赫斯以近乎寓言的形式重新寫過。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這個“肉體的形象”,是烏爾里卡的形象嗎?不,它是博爾赫斯所有夢想中的女人的形象,是由一系列的諾拉生發出來的。這個從“時間的子宮”里生發出來的形象,被博爾赫斯命名為烏爾里卡。所以,烏爾里卡不是肉體,是肉體的形象,是經驗的形象。

                再回到《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與山魯佐德講述的別的故事一樣,這個故事深深地吸引了國王,竟然忘記把山魯佐德殺了。于是,一千零一夜之后,山魯佐德終于得救了,山魯亞爾也重新成為一個受人愛戴的國王,而且與山魯佐德相親相愛。講故事的山魯佐德,不僅讓自己得救,也拯救了國王,因為她使他恢復了人性。她也兌現自己的諾言,使舉國的女子免遭屠戮。在這里,故事本身的教化功能得到強調,語言介入現實政治與公共生活的能力得到強調。不過,當我寫下這些句子的時候,截至2023年10月30日,本次巴以沖突中,巴勒斯坦已經死去8525人,以色列已死去1405人。而且這個數字每分鐘都在被炮彈改寫。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人,每天都打著算盤,統計著死傷的人數。算盤打得太響了,此時你坐在寫字臺前都能聽到。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打算盤的人,本該在月圓之夜坐在一起再次講述和傾聽《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他們以前肯定聽過這些故事,他們是沒有聽懂,還是覺得那只是童話故事?莫非山魯佐德未能轉世,只有山魯亞爾傳世至今?由于未被“佐德”,山魯亞爾才愈加殘暴?

                正如我已經提到的,博爾赫斯的《兩個人做夢的故事》與山魯佐德在第351夜講述的《一夜成富翁》幾乎一樣。按照現在的學術規范,它甚至無法排除抄襲的嫌疑。但是,如果仔細辨別,你可以發現博爾赫斯對原來的故事進行大幅度的改寫,使它從一個傳說變成了現代小說。小說開頭的第一句話,就是原文沒有的,但這句話非常重要:“這個故事是阿拉伯歷史學家阿里·伊夏吉在哈里發阿里·馬姆恩(公元786-833年)在位的時候講的?!辈柡账拐f得跟真的似的。人物、人物身份都非常具體,時間則是既具體又模糊。這倒應了《紅樓夢》中的那句話,假作真時真亦假。反過來說,就是真作假時假亦真。小說的第二句話是:“有些值得信任的人曾經在文字記載中說(但是只有安拉是全知全能而且不睡覺的)……”這是再次引用,再次證明這個故事曾經進入過歷史,曾經有文字記載。記載的是:從前在開羅有一個人,擁有巨額財富,然而出手很松,生活放蕩,以致家產蕩盡,只剩下父親遺留下的房子。過了不久,他不得不靠勞作謀生。他干活那么辛苦,有一天晚上不免在自己的花園里的一株無花果樹下睡著了,做起夢來。夢中有一個人來拜訪他,那人渾身濕透,從嘴里拿出一枚金幣,對他說:“您的財富在波斯,在伊斯法罕,到那里去尋找吧?!迸c《一千零一夜》相比,這個人的出發地從巴格達改成了開羅,目的地從米斯爾改成了伊斯法罕。第二天一早,這個人醒來就出發了。他長途跋涉,遇到了沙漠、海洋、盜匪、偶像崇拜者,遇到了河川、野獸以及人類的種種危險,終于到達了伊斯法罕。但是一進城門,天就黑了下來。他走進了一座清真寺,在院子里躺下來睡覺。清真寺有一座房子。由于全知全能的安拉的安排,有一幫盜匪進了清真寺,然后從這里闖進隔壁的房子。盜匪的聲音驚動了房子的主人,醒過來的主人大聲呼救,巡邏隊隊長率領官兵來到,把盜匪嚇得爬上屋頂逃之夭夭。隨后隊長命令在清真寺搜查,發現了這個從開羅來的人,用竹鞭將他揍了一頓。兩天后,他在監獄里蘇醒過來,隊長把他叫過去問話:“你是誰,從哪來的?”他說:“我從知名的城市開羅來,名叫穆罕穆德·阿里·馬格里比?!标犻L問:“你為什么到伊斯法罕來?”這個人想,還不如說實話的好,就說:“我是被夢中的一個人所指引,到伊斯罕來的,他說我的財富在這里等著我??墒堑任业搅艘了狗ê?,他所說的財富原來就是你那么慷慨地賜給我的一頓鞭子?!标犻L聽了,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嘴里的臼齒都露了出來:“你這個人啊,真是蠢透了,是毛驢和魔鬼生的吧?我呢,接連三次夢見開羅的一座房子,它的庭院里有一個花園,花園往下斜的一頭有一座日晷,走過日晷有一株無花果樹,走過無花果樹有一個噴泉,噴泉底下埋著一大堆錢??墒俏覐膩頉]有去理會這些荒誕的夢兆。你呢,你這個毛驢和魔鬼養的家伙,竟然相信一個夢,走了這么多路,不準你再在伊斯法罕露面了。把這幾個小錢拿去,滾吧!”這個人拿上了錢,走上了回家的旅程。他在他的花園(就是隊長夢見的那個花園)的噴泉下面挖出了一大筆財寶,安拉就是這樣大量地賜福給他,報償了他,抬舉了他。安拉是慈悲為懷的,安拉是無所不在的。

                博爾赫斯都做了哪些改動,使原來的故事變成了博爾赫斯的小說?題目變了,從《一夢成富翁》變成了《兩個人做夢的故事》(又譯為《雙夢記》)。前者強調的是致富的偶然性,后者的主題顯然不是寫如何致富的,而是如何看待夢,如何看待夢與現實的關系。主人公顯然比隊長更相信夢,他不僅相信自己的夢,而且相信隊長因為他講述的夢而順口說出來的夢,但隊長編造出來的夢卻無比接近事實。顯然,對博爾赫斯來說,夢即現實。在博爾赫斯的小說中,主人公擁有了自己的名字穆罕默德·阿里·馬格里比,仿佛歷史上實有其人。小說中故事發生的地點也改了,巴格達改成了開羅,米斯爾變成了波斯的伊斯發罕。為何要將巴格達改成開羅?這是因為在博爾赫斯筆下,開羅從來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他在《阿萊夫》中這樣描述開羅的清真寺:“去開羅清真寺禮拜的信徒們清楚地知道,宇宙在就在它中央大院周圍許多石柱之一的內部……把耳朵貼在柱子上的人不久就宣稱聽到宇宙繁忙的聲響……清真寺建于七世紀,但石柱早在伊斯蘭教創始之前就從其他寺院遷來了?!比绻屛椰F在改寫這篇小說,我將毫不猶豫把這段文字放進去,因為這段文字足以表明,這個清真寺和這里的石柱,事實上逸出了宗教的范疇,而成為宇宙的中心。至于將米斯爾改為伊斯法罕,則是因為伊斯法罕更有真實的歷史感和現實感:它是古波斯的首都,是古絲綢之路上的要地,今天依然是伊朗的著名城市。主人公尋夢的過程變得更加具體了。原來只是說:“他醒來之后,立即啟程前往米斯爾。當他到達米斯爾時,天色已晚,便睡在一座清真寺里?!爆F在卻寫的非常具體:“他長途跋涉,遇到了沙漠、海洋、盜匪、偶像崇拜者、河川、野獸,以及人類的種種危險?!边@里羅列的種種危險,就是人類可能遇到的艱難險阻。小說的結尾變了,《一夢成富翁》里說,主人公一下成了腰纏萬貫的富翁。世上竟有這樣的巧事?而博爾赫斯,則弱化了這個巧合,而突出這是安拉的意志,是人的命運。一個兩千字左右的故事出現這么多的改寫,我們當然有理由說這是博爾赫斯的故事。正是因為這些改寫,我們可以認定,它不再是傳說,而是一篇現代小說。

                現在要問的是,博爾赫斯為什么要改寫這個故事,《一千零一夜》的眾多故事中,博爾赫斯為何選擇重寫這個故事?這涉及到當代寫作要處理的一系列問題。博爾赫斯很喜歡柯勒律治,柯勒律治有一句名言:“如果一個人在睡夢中穿越天堂,別人給了他一朵花作為他到過那里的證明,而他醒來時發現那花在他手中……那么,會怎么樣呢?”現在,我們可以認為,這個人往返開羅與伊斯法罕之間所經歷的一切苦難,都是他到過天堂的證明。如何處理夢與現實的交織,這是卡夫卡以來很多小說家要處理的問題。所以,哈羅德·布魯姆認為,博爾赫斯的寫作應該放在卡夫卡開創的小說譜系中去考查,這是一個有別于契訶夫式寫作的小說譜系。這個譜系的作家寫的是什么呢?用美國詩人瑪麗安·摩爾的詩來說,他們寫的是“在想象的花園里,有一只真實的蟾蜍”。

                當代小說必然涉及到自我與他者的關系問題。必須與他者發生關系,自我才能夠成立。自我與他者,有如夢境與現實、男人與女人、貧窮與富裕,它們互為鏡像、互有所寄,因雙向同構而成為整體,又因互相發明而完成自己。關于自我與他者的關系,我幾乎可以說,這是所有小說的主題。即便是寫內心獨白小說,它也要處理自我與他者的關系。我們可以發現,博爾赫斯小說里,大量地寫到鏡子。按照心理學家的說法,人是在兩歲左右,開始照鏡子的。當我們照鏡子的時候,你已經進入一個塑造自我的過程。你會按照社會約定俗成的方式,來整理自己的容貌、發型、衣飾。你會想到某個明星——我要跟她一樣;你會想到某個你討厭的人——我千萬別跟他一樣。博爾赫斯關于鏡子、夢的描述,令人想到法國的拉康。他們兩個人相差一歲,博爾赫斯出生于1899年,比拉康大一歲。他們共同經歷了二十世紀的大部分歲月,但這兩個人從未謀面。他們都對弗洛伊德的學說很熟悉,同時又都反對弗洛伊德。但正如布魯姆所說,這是“影響的焦慮”。每一代作家,都在這種“影響的焦慮”中確立自己的身份。博爾赫斯在《鏡子》一詩中寫到:

                不倦的鏡子啊,你為什么那么執著?

                神秘的兄弟啊,你為什么要重復

                我的手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你為什么會成為黑暗中突顯的光幅?

                你就是希臘人所說的另一個自我,

                你時時刻刻都在暗中窺探監視。

                你透過飄忽的水面和堅硬的玻璃,

                將我跟蹤,盡管我已經成了瞎子。

                我看不見你,但卻知道你的存在,

                這事實本身使你變得更加可怖。

                你是敢于倍增代表我們的自身,

                和我們命運之物的數目的魔物。

                在我死去之后,你會將另一個人復制,

                隨后是一個,又一個,又一個。

                根據拉康的說法,意識的確立發生在嬰兒的前語言期的一個神秘瞬間,此即為“鏡像階段”,之后才進入弗洛伊德所說的俄狄浦斯階段,兒童的自我和他完整的自我意識由此開始出現。其對鏡像階段的思考基本上是建立在生理事實上的。當一個6-18個月的嬰兒在鏡中認出自己的影像時,他尚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動作,還需要旁人的關照與扶持。然而,它卻能夠認出自己在鏡中的影像,意識到自己身體的完整性。但這個完整性,是個“肉體的形象”。只有當他意識到社會的權力結構、文化結構以后,他的意識才會進入精神層面。他愿意讓自己成為理想中的人,那個理想中的人是社會認可的,有著積極評價的人。這個時候,我們會發現,自我已經鑲嵌在他者之中,他者也是自我。

                本雅明認為,卡夫卡的故事是個橢圓,兩個焦點遙遙相對。其中一個焦點是神秘主義經驗,這種經驗首先是對傳統的經驗;另一個焦點是現代大都市人的經驗。我們也可以解釋說,一個經驗是公共經驗,一個經驗是個人經驗?;蛘哒f,一個是他者,一個是自我。為了說明白這一點,本雅明特意提到卡夫卡講過的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與我們前面講述的故事有著奇妙的呼應:在一個信仰猶太神秘宗的村莊,在安息日的夜晚,猶太人聚在一家破陋的客棧。他們都是本地人,只有一個無人知曉、貧窮、衣衫襤褸的人蹲在房間的暗角上??腿撕i熖炜盏亻e聊,隨后有人建議每人都表白一個愿望,假定能如愿以償。一人說他想要錢,另一個說他想有個女婿,第三個人夢想有張新打的椅子。只剩下暗角里的乞丐沒有說話。在眾人的催促下,他終于說道:“我愿意是一個強權的國王,統治著一個大國。一天夜里,我在宮殿熟睡時,一個仇敵侵犯我的國家。凌晨,他的馬隊闖進我的城堡,如入無人之境。我從睡夢中驚起,連衣服都來不及穿,身披襯衣就逃走了。我翻山越嶺,穿林過溪,日夜跋涉,最后安全到達這里,坐在這個角落的凳子上,這就是我的愿望?!弊腥嗣婷嫦嘤U,不知所以?!澳沁@對你有什么好處呢?”有人問?!拔視幸患r衫?!彼鸬?。我們發現這個故事似乎是告訴我們,他很窮,窮人最大的想象就是當了國王就可以擁有襯衫。但是,我們還可以做另外的理解。比如,可以理解為我們現在的生活,便是我們夢想的產物,至少其中已經包含著我們的想象。還可以做另外的理解,就是我們每個人現在的生活,都同時包含著窮困與富貴,卑微與顯赫,同時包含著自我與他者。而最重要的是,博爾赫斯和卡夫卡是要告訴我們,我們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個院子,院子里有日晷,有陶罐,有一株無花果樹。無花果樹下有財寶。那個財寶就是你的經歷,就是你的夢,就是你的襯衫,就是你的想象,你的才華。它們有一個共同名字:經驗。

                保羅·科埃略是博爾赫斯的忠實讀者,忠實到他不僅模仿博爾赫斯寫下了另一部《阿萊夫》,還根據博爾赫斯對《一千零一夜》的改寫,寫下了《牧羊少年的奇幻旅行》?!赌裂蛏倌辍烦霭嬗?988年,隨后風靡全球,被譯為70多種語言,暢銷170多個國家,榮獲33項國際獎,全球銷最超過7000萬冊。有資料顯示,它現在出版的語種之多已經超過《圣經》,作者也被聯合國任命為和平大使。不過,這個作者少年時期非常頑劣,父母把他送進過精神病院。在那里,他曾多次逃路,又被抓回來,直到二十歲才離開精神病院。但很快又成為嬉皮士和癮君子。等他把不該干的壞事全做完了,他終于坐下來開始寫作?!赌裂蛏倌辍愤@本書,可以看作他自己的精神自傳。但是,書中的故事與他本人的故事相比,看上去卻是相反的。

                故事的主人公是圣地亞哥,一個普通的西班牙少年,在神學院一直待到十六歲,他的父母希望他成為一個神甫,但他自己的夢想卻是要去見識外面的世界。這個少年,誠懇,善良,聰明——這完全是作家本人的反面。一天下午,他鼓起勇氣告訴父親,自己不想當神甫,只想云游四方。父親勸他留在家里,但是沒用。16歲的少年,怎么會聽父母的話呢?比如,在我兒子眼里,我的話基本都是錯的。父親說,你想云游四方?那除非你去當牧羊人。少年說,好,我就去當牧羊人,父親給了他一點錢,買了幾只羊給他,他就帶著自己的羊群,逐水草而居,見到了很多人,交到了不同的朋友,其中不乏狐朋狗友。一天圣地亞哥趕著羊群,到了一個教堂,頹敗的廢棄的教堂。里面有一株無花果樹。當時天色已晚,他和羊群就睡下了,然后做了一個夢,夢里有個男孩帶他去了埃及金字塔,告訴他在金字塔旁邊某個地方埋藏著大量的寶藏。第二天醒來后,圣地亞哥找到了一個會解夢的老婦人,將自己夢中所見告訴了她,老婦人說這次解夢不收錢,但若他找到了寶藏,要將其中的十分之一當作報酬送給她,圣地亞哥發誓自己會這樣做。老婦人告訴圣地亞哥,夢中那個男孩的話是真的,只要他到了金字塔就能找到寶藏。圣地亞哥問,如何才能到達金字塔?老婦人說自己也不知道,她會解夢但不會將夢變成現實,圣地亞哥帶著失望走了。在公園里,圣地亞哥品嘗著剛買的葡萄酒,隨手翻閱著一本剛淘來的書籍,一個老人過來搭訕,但他并不想理會這個老人。但是老人竟然向他講起他正在看的這本書。老人說,你看的這本書,揭示了世界上最大的謊言。圣地亞哥問,什么謊言?還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老人回答:“在人生的某個時候,我們失去了對自己生活的掌控,命運主宰了我們的人生。這就是世上最大的謊言?!笔サ貋喐缯f,這事跟我沒關系,因為我的命運是我掌控的,我想放羊就放羊。老人說,那是因為你喜歡云游四方。圣地亞哥覺得,這個老人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后來,圣地亞哥去了非洲,遇到一個少年。這個少年說自己可以帶他去金字塔,但需要買駱駝。這個少年其實是個騙子,把他的錢都騙走了。他就到一個水果店打工,想攢錢當盤纏,再去金字塔。他還真的攢了不少錢。后來他遇到一個煉金術士和一個少女。他愛上了這位少女。煉金術士告訴他,他的使命是穿越沙漠,尋到寶藏,不要貪圖愛情和享受。他繼續前行。他一路上遇到過盜賊,遇到過狂風,也遇到過崇拜者,也遇到過好心人。在好心人的幫助下,他終于到了金字塔。然后,他就開始挖寶藏。盜賊出現了,拿走了他手中的金子,是那個煉金術士給他的金子。盜賊一邊打他,一邊問他此時干什么?他感到自己快死了,他想到,在死亡面前,錢財又算得了什么呢?于是他就說了實話,說自己曾經做過一個夢,夢中這個地方有金子。這句話惹得盜賊們哈哈大笑。領頭的人對圣地亞哥說,他也做過一個夢,在去往西班牙的田野上,有一個破敗的教堂,其中一間屋子里長著無花果樹,而樹下就埋著大量的寶藏。領頭的人說,我才沒那么傻,不會為了一個夢漂泊千里。這幾個人走了以后,圣地亞哥松了一口氣,他終于知道此行的意義了,于是回到那個破敗的教堂,在無花果樹下挖出了大量的寶藏,并遵守承諾給了老婦人十分之一,然后又回到沙漠找那個等待他的少女。如果說博爾赫斯的改寫,突出了路途的艱辛,那么這個小說則是把路途的艱辛放大到極致,它們填充了這部小說,使它變成了一部長篇小說。

                2002年,保羅·科埃略曾訪問中國。接受媒體訪問時,他談到了他與文學傳統之間的關系。他認為自己不關心傳統,他只與個別的作家發生關系,接受個別作家的影響:“博爾赫斯幫助我理解了人類的象征性語言,亞馬多使我理解了巴西人的靈魂,亨利·米勒使我理解了寫作必須是自發的,威廉·布萊克讓我看到了寫作的充滿想象的一面?!睂τ趧e人質疑他的作品如此暢銷,是否影響他在巴西乃至拉美文學史上的地位,他更坦言說,他的寫作更看重的是小說的讀者,因為讀者比知識分子更有眼力。他認為自己是一個嚴肅作家:“這個嚴肅的意義是說我對自己的工作非常精心。我不認為寫得晦澀讓人讀不懂就是嚴肅作家。我做的是讓自己的想法與更多的人共享,越多越好。我不希望把作家分成嚴肅作家和不嚴肅作家?!边@個訪談有著明顯的矛盾,比如一方面說自己是嚴肅作家,一方面又不贊成把作家分成嚴肅與不嚴肅的派別??梢娂词故沁@位享譽全球的暢銷書作家,心里也是糾結的。那么,如果你要問我,他是不是一流作家?我的看法是,與博爾赫斯相比,他毫無疑問是二流的:博爾赫斯對《一千零一夜》的改寫,具有方法論的意義,而保羅·科埃略的改寫,只是擴充了情節,填充了細節而已。盡管如此,他的寫作仍然告訴我們,寫作就是將個人經驗與文學傳統緊密地聯系起來,即便是通俗寫作也是如此;他雖然認為自己不關心傳統,但他卻自覺地將自己置身于傳統的核心。正如博爾赫斯告訴我們的,每個人的經歷都是寶藏,科埃略的寫作正是對自己的寶藏進行了巧妙地開發和利用。當他就任聯合國和平大使的時候,他是否意識到,山魯佐德正是和平大使的先驅?

                在《尤利西斯》中,喬伊斯曾經寫過一段獨白:“每一個生命,都是有許多日子組成的,一日又一日。我們通過自身往前走,一路遇到強盜、鬼魂、巨人、老人、孩子,媳婦、寡婦,慈愛的兄弟。但永遠都會遇到的,是我們自己?!痹凇队壤魉埂返牧硪惶?,喬伊斯又寫到:“一天天把我們自己的身體編織又拆散開來,讓它們的分子來往穿梭,藝術家也同樣編輯又拆散他的形象。盡管我的身體已經由新的材料一遍遍重新編織過,我出生時右乳上的那個黑痣依然在老地方,同樣通過那位不安的父親的陰魂,沒有成活的兒子的形象卻顯現出來。在想象力強烈凝聚的瞬間,心靈,雪萊說,成了即將燒盡的煤,過去的我成了現在的我,同時也可能成為將要形成的我。所以,在未來,即過去的姊妹,我可能看見現在坐在這里的我,但反映的卻是未來的我?!眴桃了惯@段獨白的靈感,來自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名叫諾拉,與博爾赫斯的初戀女友是一個名字。

                最后,引用T·S·艾略特的詩《為了到達那兒》作為這篇文章的結尾:

                到達你所在的地方,

                從一個你不在的地方啟程,

                你必須踏上那永遠無法出離自身的旅途。

                為了通達你尚且未知的路,

                你必須經歷一條未知的路;

                為了得到你無法占有的物,

                你必須經由那被剝奪的路;

                為了成為你所不是的那個人,

                你必須經由一條不為你所是的路。

                而你不知道的正是你唯一知道的,

                你所擁有的正是你并不擁有的,

                你所在的地方正是你所不在的地方。

                某種意義上,這首詩既可看成對《一千零一夜》《兩個人做夢的故事》《牧羊少年的奇幻旅行》的解釋,也可看成對上面的三個故事的反寫。在我看來,這個反寫完全可以成立,可以與上面的三個故事構成對話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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