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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李萬華:南方北方
                來源:《青海湖》2024年第3期 | 李萬華  2024年03月22日08:17

                李萬華,女,1972年出生于青海。出版散文集《金色河谷》《西風消息》《丙申年》《山鳥暮過庭》《山色里》《群山奔涌》等。

                南方北方

                李萬華

                桂花與蟬

                傍晚去一家名叫安德魯森的小店買面包,回去時,聞到空氣里一陣芬芳。香氣過于熟悉,仿佛一位曾經朝夕相處的朋友,眉眼都清楚,就是想不起名字。環顧,路邊盡是郁郁蔥蔥的植物。高過屋檐的葉子花自春天開到現在,一樹暗紫一樹玫紅始終不見凋零,石榴花早變成石榴果沉甸甸壓低樹梢,荷花木蘭結出果實像一個個小佛頭,白蘭打算開出今年的第二茬花,藍雪花的藍輕盈得似乎吹一口氣就會飄散……嗅不出香氣來自哪里,仿佛一群不見形跡的小蠅子,忽遠忽近將人尾隨。

                翌日忽見一樹樹桂花已繁。

                潑天的喜悅無人分享,獨自受用真是豪奢。慢慢看,慢慢嗅,拍幾張照片。原來桂花有不同顏色。一樹橙紅的桂花下,我想這大約就是金桂。與金桂有關的事我不記得多少,想起的只是《紅樓夢》里的夏金桂,因為她的蛇蝎心腸。而在一樹淡黃色的桂花下,我又努力回憶東坡《八月十七日天竺山送桂花分贈元素》:“月缺霜濃細蕊干,此花元屬玉堂仙?!毕氲す鸫蠹s就是這種色澤淡淡的桂花。后來知道全弄錯。橙紅的桂花是丹桂,淡黃色的桂花才是金桂。

                微博里貼幾張桂花的照片,說一句桂花忽然就開了,嶺南的朋友詫異:桂花開得這么早?我與桂花本生疏,幾時開幾時謝全無概念。單記得五六年前的9月底,在蘇州,和女兒從地鐵口鉆出來,忽然滿街的桂花香和暮色,又是欣悅又是惘然,一條路多走了半小時,蘇州從此留下好印象。9月初,癸卯七月中,大約桂花確乎開早了。這四川盆地,白日氣溫還在三十攝氏度左右,要說秋天的肅殺,一時實在難覓。

                也不能說秋日全無氣象。銀杏果成雙成對往下掉,欒樹一邊開黃色小碎花一邊結淡紅的蒴果,杜英高枝上零星的幾枚紅葉讓人想起愛爾蘭風笛的聲音。榕樹下走過時,蟬的嘶鳴弱下去。記得處暑后幾日,蟬們還在一驚一乍拼命叫,遇到齊鳴時感覺耳膜都要被震破。有一次夜半醒來,凌晨三四點,雨聲嘩嘩,雷聲轟隆隆不斷,開窗時居然聽見蟬鳴混在雨聲中格外清晰。此處的蟬是大黑蟬,其實我也沒見過其他蟬。朋友來訪,飯后去湖邊散步,見一只蟬掉在路上。已經死去,肢體卻完整,尤其一對蟬翼。我們蹲在路邊反復看,驚嘆“薄如蟬翼”原來如此??床粔?,朋友從包里找個小紙盒,輕輕拿捏,將蟬放進小盒子,說要帶回家給女兒。朋友回家的路線我熟悉,從這里出發,向北再向西,過江油,經廣元,穿隴南,到西寧。一千多公里,路途風景南北各異,那只死去的蟬將坐在顛簸的汽車里,到達遙遠的寒涼之地,青藏高原。

                不知秋日的大部分蟬去了哪里,總不會是被桂花的香氣熏醉了,暈乎乎,頭重翅膀輕,也飛不起來也落不下去,只在枝杪間繞啊繞,或者被桂花取代(據說桂花總是有煞氣)——這季節的事,就是一物盛一物衰,誰也見不得誰的好。一日日自樹下過,想蟬聲寥落也一定有一只只蟬的尸體在樹下橫陳,卻沒有。欲要細究,又覺得還是不知道的好。也許被鳥填進肚子,也許被夜來的風刮到某個角落,等再次蘇醒——風總是善于了結,而大自然又絕不會浪費東西。

                說起浪費,我始終不知自己曾經浪費過什么。秋風總是起,又總是去,我不能總是抱怨,說時間都被我浪費了——好像我有多大的面子,時間這個龐然大物可以屬于我自己。

                彼岸花

                第一次遇見彼岸花,在眉山市區的濕地公園。公園自然大,野性尚存。已是秋分時節,植物們還故作遲鈍,葉子依舊郁郁蔥蔥,只有銀杏除外。許多花在不管不顧地綻放,大花馬齒莧,蔥蘭,月季,蒂牡花,藍花草,金絲梅,曼陀羅。鳳仙紫,梔子黃,玫瑰紅……天色陰沉并不妨礙花色絢麗。沿河一邊走一邊替木芙蓉著急,花苞都打了半個多月,就是不開花,是不是睡著了。然后隔一條河,一公里遠,遙見一小片紅色鋪在岸畔斜坡上,那般獨特醒目,第一反應:彼岸花。

                果真是。

                沒有圖冊中看到的那般壯麗,大片紅色鮮血似的將一方土地浸染。眼前的紅色略浮一層光,輕盈起來,使紅色不那么明目張膽。我平時常于紅色中看見駁雜和沉重,此時卻不同?;▍裁娣e也不大,兩三平方米?;ㄕ?,花間藏些小花苞。自然是花葉不相見,花梗直直從土壤鉆出來,長啊長,頂上忽然打開花朵。鮮紅的花瓣狹長反卷,邊緣是波浪一般的皺褶。雄蕊同樣鮮紅細長,向斜上方探出,約有花瓣的一倍長。拋開生物學上的分析,彼岸花就是平地一聲雷:一根花莖頂一朵艷麗的花,簡單直爽,還帶一點暴躁。

                平生第一次見,文藝作品和傳說中又久負盛名,自然要拍照??墒窃鯓幽媚笫謾C,都不如意。平視,仰視,俯視,花的造型都無法別致,鮮紅的色彩太過耀眼,凝聚所有焦點。后來放棄近景,只退到花叢外,從遠處拍下一張。這一張照片以綠色為主,遠處是水杉和其它不知名的綠樹高低參差,近處垂柳依依,木芙蓉擎起花苞,河畔菖蒲微微泛黃,蘆葦和梭魚草依舊蔥綠。樹叢中露一灣水面,草木倒映,明亮的水波泛起冷綠。天空在高處隱隱一角,是濃淡不一的淺灰色。照片右下角,稀稀疏疏十幾朵光稈紅花。在綠色的背景上,紅色再跳脫也顯得沉靜。拋去色彩,花朵竟也有些許冷寂。

                短信和朋友聊天,朋友說正坐在秋天的河畔聽水聲嘩嘩。又是高原的秋日,又是水邊,又獨自一人,怕情景凄冷,從相冊找出彼岸花的照片,發過去,純粹想分享這難得一見的花帶來的喜悅。良久,朋友回來一句話:這名字,沒來由的心傷。我察覺到自己的唐突,又不能貿然安慰,只好答一句“叫它紅花石蒜就沒事”。

                一種叫紅花石蒜的花,被文學、影視作品和傳說貼上悲情的標簽。死亡、回憶、愛情。黃泉路、忘川水、奈何橋。陰濕,沉悶,凝重。仿佛它永遠生長在黑暗之地,不得見光。其實它名字的來源只是因為自己的習性:大都夏末秋初開花,花后生葉,日本的秋分節氣被稱作“秋彼岸”,當地人便漸漸稱呼它為彼岸花。至于后來又成為佛經中的“曼珠沙華”,有典籍解釋:曼珠沙華就是赤團華,其顏色形態都與紅花石蒜相似。想來也不用太較真,一種普通植物能來去在冥界和仙境,紅塵閱盡天地皆通途,大約自有其飛升和墜落的道理。

                民間到底憨直,將紅花石蒜叫“牛糞花”和“紅蜘蛛花”?!芭<S花”是因為它的球莖裹一層黑色外皮,“紅蜘蛛花”純粹是因為花朵外形似蜘蛛。我愿意知道事物的本質也樂于接受華而不實的表相,彼岸花這個名字好聽好記又不是什么錯。

                一篇名叫《忘憂草》的科幻小說里,一種名叫埃博拉的病毒暴發,感染人類,大約60億的人成為喪尸,人類千年來建立的文明分崩離析。未被感染的人尋求治療,從彼岸花中提取解毒劑,用無人機播撒,不久后病毒得到遏制。然而僅僅是遏制,不是治療。解了毒的喪尸雖不再食人肉喝人血,身體也有血管生成,頭頂還會長出各種植物,但他們依舊血肉萎縮,思維遲鈍,人們私下稱呼為“半尸”(官方的定義是“生還者”)。文明重建,需要大量勞力,生還者是最好人選。后來,解毒劑彼岸花2.0出現,可以徹底治愈被感染者,但決策者們隱瞞消息,因為勞力是最稀缺的資源。故事依次發展。生還者覺醒,抗議,出走,遠離人類,自成家園:生還者不生不死,停在河流中間已經很久,去不了彼岸成為尸體,此岸的人類也不愿接納他們,于是他們順流而下,漂向了進化的支流。

                這篇小說里,彼岸花另謀出路,它既不愿去彼岸沉淪,也不屑得到此岸的救贖,它有自己的路決意要走。

                晨光里

                人若能制出一根長桿,不用粗,細細的那種,涂一抹蒼綠,也不用長,夠得上云層就行,可以折疊,橫放時不占地方,若能這樣,在晨霧中走路,就不必隨時提防:秋天的斑茅與霧不分你我,一不小心,與斑茅撞個滿懷,沾一臉瘦籽,說不清道不明。這時若有一根長桿,握起來輕輕一挑,新娘的面紗那般,將霧挑去,眼前豁然,多好。若不過癮,舉起長桿,在天空劃拉幾下,將刮破的云一片片撥到邊上,也不用堆到哪座山腳或水畔,只要露出太陽就行——其實也沒那么夸張,視力不好,眼前事物一概模糊,但也不至于將斑茅當成霧。主要是云遮霧繞,大半的秋天如此過去,世界浸在云霧中無法自拔,人就開始惱。

                與天氣賭氣,顯得格局狹隘,可明明是早晨七點多鐘,看上去仿佛還是灰蒙蒙的晨光初透時分。

                小區門口的路兩旁,兩百多米,每天都有攤販來擺攤。很自覺地,小攤分開,路一邊是附近農家摘來的蔬果,以及幾家家禽活魚店?;铘~店搭了簡易棚子,顏色發黑的臘肉掛在竹竿上。一邊是小汽車車廂里堆起的水果,從遠處運來,也有甘蔗,圍著車廂豎立,遠看以為是柵欄。深秋的蔬菜,多是塊莖,芋頭、紅薯、白薯、蘿卜,還有花生和板栗?;ㄉb在竹籃里,板栗是小小的那種。水果多是柑橘和葡萄。有一種橙子叫愛媛,肉細,水分充盈,圓潤,捏起來滿滿的彈性,比一般的橘子可愛。賣蔬菜的老人,有時帶兩顆柚子擺在地上,買菜的人過去,老人掰一點,讓他們嘗。

                水果攤左拐,是一條鄉間小路,路口一株仙人掌。初見仙人掌是八月。清闊的村路邊上,仙人掌孤零零生長,遺棄了一般。植株已經蒼老,莖葉橫斜,結滿花蕾,有些快要開出黃色的花。有人將一些莖葉連同花蕾砍下,陳尸地面。一地殘枝使人惘然:“當他用竹竿敲打樹上黃葉,秋天就會死去?!卑嗽逻^去,九月繼續,現在十月也要走完,仙人掌卻一如當初,連地下殘枝都是當時模樣,沒有因為水分丟失而萎蔫,仿佛剛剛砍下。有蜘蛛跑來織網,蛛網精密,像一個懸掛的星系。仙人掌更像一個黑洞,愈靠近它,時間愈慢。它身邊植物,百日菊只剩殘花吐蕊,決明的長莢已老去,絲瓜藤既不見花也不見瓜,惟有它,一如夏末,一如秋初。

                路邊新開一家面店。要一碗牛肉面,二兩。也有一兩和三兩,價格分別是8元、10元、12元。機器面條煮熟,澆一勺牛肉做成的醬,撒點蔥花。吃這樣的面,會想念高原上的牛肉面:牛骨雞架熬湯,面條自己拉,分不清的三細、二細、毛細和韭葉。面條盛進大碗,澆牛肉湯,抓幾片煮熟的白蘿卜,撒上青蒜,油潑辣子可多可少。熱氣蒸騰,青蒜飄香。牛肉面的碗要大,靈魂是湯和青蒜,牛肉可有可無。

                面吃完,霧已漸漸消散。世界仿佛撩開簾子走出來,幾分宿醉,一臉懵懂。

                隔一條馬路,可以看見對面一株木芙蓉正在開花。路旁樹木雜亂,樹下荒草糾結,不知名的藤蔓一直纏到樹冠,樹木始終是墨綠葳蕤的一團。木芙蓉夾在樹叢,平時路過,很少注意?,F在花開,整株木芙蓉明麗起來,與身邊樹木拉開距離。奪目的重瓣大花,紅白兩色,花間疏密剛剛好。一樹兩色花,費思量,但也不想細究。已是秋末冬初,從此處往西,很遠的地方,木葉盡落,山頂白雪,大風刮過,原野寥廓,這里的花卻還在熱烈綻放。平行宇宙的觀點想起來得認真對待,你看,有時是時間在平行,有時是空間在平行。

                木芙蓉花下,位置稍稍偏右一點,一車、一人、一攤點。車是紅色迷你的老人代步車,看不清上面的白色字母。老人一身青年打扮,黑色褲子白色T恤,黑色運動鞋,頭發已白,叼長長的煙桿,坐在矮凳上,望遠處。老人前面,紙板上是三小堆黃色橘子。沒有路人來買橘子,沒有車輛經過,一時間,人和物都仿佛定格,成為一幅畫。

                此時若有人從對面看我,亦是一人一木。一個無所事事的人,一棵站成時間的仙人掌。都不動聲色,仿佛世事悠然,晨光不會離去。如果再望我身后,村路延伸處,匍匐的橘林漫漫。橘子成熟,綠葉間已萬點燦爛。

                菊花天

                離太陽落山還早,天已灰蒙蒙一片。如果不看鐘表,實在無法確認太陽還在不在天空?;疑脑茖⑻炜諌旱?,邊角幾乎觸到地面。人在這樣的天空下行走,說不上壓抑,但也不舒暢。在這里,初冬給人的始終是一種綿綿的陰濕,像庭院里長期擺放的那盆水長滿綠藻。我生長的高原不一樣。高原的初冬,陽光明凈沒有雜質,人在光線中穿行,身體兩側如在兩個星球:陽光將身體一側曬暖,另一側是清寒。如果行至屋角背陰處,則是冷冽。徹骨的寒冷使人痛快,因為可以一邊搓手一邊詛咒氣溫的低迷。然而此處,這些都沒有。

                這樣的傍晚,戴了毛線帽,去看昨天遇過的幾叢菊花。

                人家庭院栽植的,自然不是野菊,也不是以往我所見。應該有些名頭,可是栽花的容器極簡陋。普通的陶瓷花盆,盆面有拙劣的山水畫,甚至有一叢菊花直接栽到汽車輪胎里隨意擺放。一種淺紫色半球狀的,花不大不小,密密簇簇幾十朵壓在盆上,云鬢斜墜。怕傾倒,主人將花盆移到黑鐵柵欄旁,花們于是又依著柵欄怒放?;ㄉ珳\,葉子墨綠又濃密。蹲下捧一朵花來嗅,沒有任何芬芳,連菊科植物特有的藥味也沒有。沒有芳香的花是寂寞的,心思深藏,想揣測都不行。有一戶,主人將塑料花盆掛在柵欄上,黃白兩色的菊花高低相對。一枝白菊從低處向上探出,疏疏落落三朵大花,葉子小而零落。高處一盆,一枝斜出,十幾朵黃花紛紛下垂,細長花瓣四射如流星劃過,連花蕊都是黃色。四周寂靜,不敢靠門太近,怕院里有大狗。如果是小狗狂吠,反而不怕,可以走近些,嗅嗅花瓣。走幾步,有一戶人家大大咧咧將菊花栽到墻外,幾顆大石一圍,算是花圃。深紫的小菊花,蓬蓬勃勃一大叢,葉子也旺盛?;ǘ鋽D得密,顏色濃,可是看上去一點都不熱鬧?;〞_得熱鬧嗎,不會。有一種黃金菊,小灌木,綠化帶用,四月和十一月會開出層層疊疊的金黃色花朵,即使陽光照在花瓣上,金光迷離,花還是很安靜。植物的安靜是用來降低人類噪音的,如果沒有植物,說不定很多人會被自己的噪音逼上絕路。

                始終都沒想過要認識一些菊花品種,起碼那些被冠以“十大名菊”之類的。翻薄薄一冊《范村菊譜》,除了知道菊花品種的繁多,依舊什么都沒弄清楚?!斗洞寰兆V》提到一種甘菊,不知是不是杜甫在《嘆庭前甘菊花》里的甘菊。查資料,說甘菊是一種野菊,可藥用,后來出變種,花白,曰洋甘菊。洋甘菊不陌生,花店常見,極普通。因為沒見過野外的甘菊,有些想念。

                十一月初,眉山東坡區有菊花展,在一個度假村。想去看,又遲遲疑疑。終于在一個傍晚跑去看,路上兜兜轉轉,錯過了時間,到度假村時,人家準備閉園。買不到票,又跑到大門口向工作人員乞求,說離下班還有十幾分鐘,看一眼就走。自然進不去。電動門內,遠遠看見叢叢黃菊堆疊。菊以黃為正,想來多名品。幾步之遙,看不到,從沒有過的遺憾。門口徘徊,見到一株開花的樹,木棉。老枝,新花,上面是鉛色欲墜的天。

                高原上有一種小菊花,均勻的淺紫色,半球狀花序,有濃烈藥味,我們叫九月菊。植株繁殖異常旺盛,不知是根莖的生命力強還是種子落到土里易活。往往是霜降以后,遠山已經覆了白雪,那種小菊花還大叢大叢開。莖細弱,容易倒伏,然而斜依在地的莖上,花依舊充滿生機。那時單位的花園里就有一叢,起初是一小簇,幾年下來,半個花園被花叢覆蓋?;ㄊr,走過花園都能聞到菊花的藥香。每到初冬,花還在開,守門大爺就來清理花園。用割麥子的鐮刀,咔嚓咔嚓,將花枝悉數放倒,點火燒。有一年,我站在燃燒的菊花前,無比惋惜,想著自己老家院子里那曾經的一叢叢。

                老家院子有不少菊花。有些需要精心呵護,譬如大麗菊,霜降時需要搭棚防霜殺,花盡時要將根挖出防凍。那種小小的九月菊皮實,根本不用管,霜過時花枝倒在地面,直到花園里其它枝葉都枯盡,它還在地面悶聲不語地開。

                很好奇當年我在老家院子里看菊花時有沒有回憶什么。我清晰地記得當年我面對單位院子那一叢菊花時,我在回憶老家的另一叢。那么,當我在老家院子里面對菊花時,又在回憶哪一叢。記憶總是連鎖,跨越山水前赴后繼。我不斷用記憶填充自己,泥沙俱下,成為一口密不透風的井。一個人老去,如果抽掉所有記憶,不知會不會重新成為純粹的孩童。

                銀杏葉落了一地

                天壓得很低,再往下壓,伸手就可以觸到了。坐下去的草坪有點熱,仿佛有人坐了許久,焐熱了,現在他起身離開。草地上,奶奶教孫子背誦《回鄉偶書》,孫子自然聲音嘹亮。有人放風箏,扯高高的線,黑色大鳥在鉛灰色的半空盤旋。放什么樣的風箏不好,非要放一只黑黢黢的大老鴰。有人在黃葛樹下吹薩克斯。終于不是流行歌曲了,也許是凱麗金吹過的曲子,一點憂傷。初冬時節是不應該憂傷的,應該用起電油汀,暖暖的,再點幾盞橘黃的燈,在窗明幾凈的小屋里,像小紅書上流行的那樣,做一杯咖啡,手磨豆子,一定要美式,再用南瓜烤個面包。我午后喝了一杯咖啡,加了好多牛奶。胃一直不舒服,又實在想喝咖啡,于是多加奶。據說牛奶可以保護胃黏膜,誰知道呢。牛奶太多,咖啡不像咖啡了,也不像奶茶。奶茶用熟普煮才好,放生姜、紅棗、花椒,再加點鹽。紅茶兌牛奶,再加焦糖,膩得荒唐。

                苜蓿開了小紅花。高原上的苜蓿多開白花,比紅花壯碩。苜蓿包餃子好吃。吃餃子一定要蘸油潑辣子和蒜泥,光澆點醋不合理。一朵紫色小花,以為是高原常見的阿爾泰狗娃花,用手機識別,說是馬蘭?!榜R蘭不擇地,叢生遍原麓”,也不知說的是不是它。在北方,人們喜歡將馬藺呼為馬蘭,植物的名字千萬別較真。遠處窄窄長長的甬道上,銀杏葉落了一地,有人拿了掃帚簸箕,一點點掃進垃圾箱里去。太不應該了,銀杏葉黃得那么明亮,像小號,將一個傍晚的亮度都提高了幾倍,將灰暗的天空都舉高了一層,行人從樹下走過,都有飛天的感覺——黛玉葬花縱然不可取,就讓葉子胡亂堆在路旁,任小黑蟲爬行,任甬道黃燦燦,仿佛回到了晚秋的北方該多好。

                池塘的水面擠滿了狐尾藻,綠油油一大片,仿佛春天剛剛來到。如果有人眼神不好,以為是芳草長川,一腳踩上去就是松尾芭蕉的青蛙了。福壽螺將卵產在石頭上,一枚粉紅色的桑葚,然而不能細看,太恐怖。池邊榕樹和楠樹都是墨綠龐大的一團。剛才走路的時候,拾了一枚紅花羊蹄甲的葉子,黃色,難以想象一樹黃葉中開出粉色和紫色花朵的景象。密林里,斑鳩一直叫,要下雨似的。白頰噪鹛的膽子愈來愈大,前一天在甬道相逢,我走過去,它們忙著捉蟲子,我只好繞開它們,真是笑話。

                離我不遠,同樣坐著一個人,羽絨馬夾,白色旅游帽,一直低頭玩手機。手機可以回家去玩,空曠的草坪上適合東瞅西看,發呆也好。人為什么不可以發呆呢,人發呆的時候可以變成一個黑洞,記憶和現實全往里面掉,時間會慢下來許多。薩克斯吹了近二十分鐘,一直在吹同一首曲子,相似的憂傷沒完沒了,大約是個心里藏了事的人。

                椋鳥一群一群地飛。氣溫比昨天低了兩攝氏度。

                飛機也從天邊飛過去,很低。出行和到達的人,心境不一樣。修行人說,心原本無喜無憂,可那樣的心境該多無聊。我懷念北方嗎?我懷念每一處天高地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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