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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文心一角
                來源:解放日報 | 孫郁   2024年03月22日08:15

                友人朱航滿來信,希望編一本我的序跋集。我搜尋了一下,一點點湊起來,數量竟然有五十余篇。

                我有一個習慣,翻看別人的書時,會先瀏覽一下前言或后記。這大概是了解作者寫作緣起和書內容的一個線索,其間的提示和簡介都有參考價值。當年我讀理論的書,有的云山霧罩,不得要領。倒是一些題跋,解開了其間的某種謎團。所以,這類文字不過是關于寫作的寫作、感慨的感慨。記得我最初接觸《文心雕龍》,不知道題旨何在,后翻看作者后面的《序志》,說寫此書不過“本乎道,師乎圣,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于是許多疑團消失了。劉勰也坦言,要說清文章之道,也不容易。這可以看出他謙虛的一面。我們說序跋之屬,有作者心底的原色,也是對的。

                書的世界思想駁雜,無意中有時代的許多痕跡和知識的碎片,內中理直氣壯的一面很深。不過,有的書的作者,不一定是底氣十足的,看他們的序言就能感到作者的本意。比如陳獨秀吧,世人都知道他狂放,但《獨秀文存》的自序就謙和得很,他坦言自己所寫的文字不一定都有價值,對于那種藏之名山的野心者是反感的。這就看出作者的真。有些作家和學者喜歡與讀者捉迷藏,在書中埋藏一些玄機。但看他們的書后語,還是露出蛛絲馬跡。一個人要脫離時代是很難的,私人語境的背后也有歷史的遺存。由個人看時代精神,可嗅出許多別樣的氣味。像顧頡剛《古史辨自序》,就襯托出北大新學風的背景,他坦言自己受了胡適、錢玄同的影響。那文字很謙和,不像日記里的那么自負,公共話語與私人話語畢竟不同。讀序言,也不能盡信作者的話,要總體考察作者需要對比不同的資料才是。

                國外的作者序跋如何,我讀得少,沒有整體印象。但我以為介紹外來的書,往往還需要一點導讀才是,如果沒有譯者的介紹,對許多內容就不得要領。比如法國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有一本《駁圣伯夫》,初見此書不知道什么意思,看王道乾的前言才知道他為何要翻譯此書。這個序言寫得有學問、有文采,讀了那文字,才知道王小波為何那么欣賞王道乾的譯筆,因為王道乾不僅能夠傳達出審美中微妙的感覺,其實還有不凡的判斷力。比如他引用法洛瓦的話說,《駁圣伯夫》既不是小說也不是論著,而是“作品”,有著“法國十九世紀象征主義詩向敘事詩性作品中延伸的痕跡”。簡短的幾句描述,全書的特點就從深處浮來,面目就不那么朦朧了。

                序跋這類的文字,有特別的功能,或是導覽,或為心緒的獨白,沒有一定之規。好的序跋,自然也有文學性?!短m亭集序》乃是千古名篇,由此可以想象魏晉的風度和詩意的流轉。韓愈《張中丞傳后敘》中唐人的情調、意志和文章之風,都歷歷在目。王國維《甘陵相碑跋》《唐賢力宓伽公主墓志跋》《宋趙不沴墓志跋》古樸蒼勁的文字里,隱約見出作者如炬的目光,古風里亦有今人智慧,對于了解金石學與考古學都有幫助。這些不經意間經營的文字都有意思,我們這些俗人往往是學不來的。

                當代作家中,序跋寫得好的有多位。如宗璞、賈平凹、劉慶邦、黃燦然等,他們都有佳作,有的保持了古代題跋的遺風。我們時代的許多光影也折射在他們的文字里。賈平凹有一本《前言與后記》,是作者代表性的序跋集。他不同時期的作品和心緒,在此都有交代。談論自己的時候,只要抱有誠意,文字都是吸引人的。不必用一些口號裝飾自己,與讀者的距離就近了。章太炎曾經說,序跋是不被學者看重的,意思是屬于“小道”。但文人在隨意中的文字,可能比政論里的大詞更真,所以后來就衍生出書話這種文體。二十多年前,姜德明先生邀請我參加他主編的現代書話叢書工作,《魯迅書話》是我編的,收的多為序跋類的文字。這類文字看似任意為之,但能夠于剎那中體現出寬闊之意,方寸之間,意思紛紜多姿。對于前人的文章,神往之而不能至之,是我們這代人的遺憾。

                這本序跋集有我個人的足跡,還留下了與友人交流的影子。某些地方也受了環境的影響,行文不免蕪雜。我近些年來一直在病中,所寫之書不多,只是陸陸續續編輯了一些作品。有的間隔幾年再版過幾次,有的就默默無聞了。我們這代人讀書很少,后來的寫作不過是補課,也是借此療治自己的痼疾。所幸趕上了改革開放時期,思想不再囚禁在一個地方,我們開始四面瞭望。人不能飛起來,精神卻可以馳騁于四野,造訪那些陌生的存在。而所寫的書不過是心得,并無高深的學識。

                讀書人最忌陷于單一的話語里,缺少自問和內省,以至于詞語也是貧乏的。我們這些以寫作和教書為業的人,在攝取知識的過程中不能不注意知識對于自我意志的限定。好的書籍會讓我們不安于固定,由此可以走出新徑。流動的、變化的精神軌跡,含有探索的光點,呆相的人不能夠有此形影。人間最難得的是率真與自然,裝出來的文字總是沒有意趣的。啟功先生曾贊賞鄭板橋是“秉剛正之性,而出以柔遜之行,胸中無不可言之事,筆下無不易解之辭”。這是很高的境界,每思此言則感到鼓舞,心想,倘能如此,則俗氣漸遠,真意頓增,世間好的作品,也大抵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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