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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西文學》2024年第3期|江洋才讓:雪山來客
                來源:《廣西文學》2024年第3期 | 江洋才讓  2024年03月22日08:06

                不曉得天上的破爛老鷹何時落下去?不曉得緊挨著天穹飄的云抹布擦不擦得凈?不曉得天底下多少熱耳朵聽不聽得清?孩子依然像往常一樣,站到一塊粗糙的大石塊上看著雪山。雪山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它好像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看的。即使到了炎熱夏季,山頂上的皚皚積雪不化也算不上什么奇跡。什么奇跡不奇跡的,到了肚子咕咕叫的時候,你就不覺得有什么了不起了。孩子一點也不認可這樣的話。這樣的話總是從大哥的嘴里冒出來,帶著一股煙味,熏得孩子直咳嗽??人詺w咳嗽,不咳嗽的時候,孩子就會想到自己做過的一個夢。這個夢真是太奇怪了,奇怪到自己的小白狗雪花聽了也會興奮地叫起來。這個夢總是做了一次又一次,孩子每次講出來,家里人都會坐下來,在草地圍成一個圓圈。圓圈的中心是三石灶上架著的一壺奶茶。奶茶在三塊石下燃起的牛糞的催逼下,嗚嚕嚕地叫起來。茶水便來到一個個的龍碗中。大哥坐在孩子的正對面,二哥坐在孩子的斜對面,三哥和孩子坐在一起,阿爸阿媽好像補充了一個圓形位置的缺口??傊?,這個圓形一形成,嘴巴貼在龍碗上滋溜滋溜的一吸奶茶水,被奶茶泡過的話便從嘴里丟下來。

                大哥說:“怎么可能呢,你說你夢到雪山派了一個人來看你?!?/p>

                二哥說:“而且還派來一個拿著扎聶琴的老人來看你?!?/p>

                三哥說:“更不可思議的是還派來一個滿頭白發會唱歌的老人在我們的牛毛帳篷前溜達?!?/p>

                阿爸阿媽說:“也不是沒有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嘛。白天站在石塊上看雪山,夜里就夢到這樣的事?!?/p>

                大家面面相覷,眉眼里流露的笑意,好像認定孩子在說謊。

                孩子說:“我真的沒有說謊。我知道謊言和鼠兔的尾巴長不了。你們不信可以問我的小雪花嘛!”

                孩子說著,就把依偎在身旁的小狗雪花推出來,小狗雪花不情愿地舔著嘴上的糌粑屑,甩著尾巴,剛才孩子的三哥將手里的糌粑掰了一塊丟給它,它正吃得津津有味,沒想到還是被打攪。

                孩子說:“雪花,你給他們講講我說的話是真的,不是假的?!?/p>

                小狗雪花站在圓圈的中央,看看三石灶底升起的火,搖搖晃晃地好像要跌下來,小狗定了定神舔了舔嘴巴,決心為自己的小主人辯駁一下。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大哥說:“聽不懂,雪花,你把你的話換成黑頭藏人的話吧?!?/p>

                二哥說:“聽不懂,雪花,你可以把你的話換成康巴話或者安多話?!?/p>

                三哥說:“聽不懂,雪花,哪怕你打手勢也比現在你的汪汪汪好溝通?!?/p>

                阿爸阿媽和顏悅色地說:“明白了,聽懂了,意思到了就行?!?/p>

                一陣笑聲嘎嘎嘎地從大哥的嘴里冒出來,接著從二哥三哥的嘴里冒出來,形成一個笑聲的圓圈,在孩子的頭上繞啊繞,繞久了就變成了一個回音在孩子的心廓間久久回蕩。

                孩子抱著小狗雪花一個人生氣地躲到牛毛帳篷的后面去了。天上的太陽也把一個個圓圓的光圈丟下來,落在人們的眼里。其實,這一個個的光圈好像箍住了時間,不讓時間流逝得太快。孩子想起自己做過的那個夢。真是太有意思了。那個人好像是從連接晝夜的地方走過來,而且越來越近。在夢里孩子興奮得不行,眼睛瞪圓,雙腳在靴子里緊張地流著汗。他真的看到那個人其實是雪山的一部分。雪山依舊站在遠處,可雪山派來的人從雪山的內部走出來。孩子看著那個人不住地走。他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第三次揉眼睛的時候,那個人就站在牛毛帳篷的門口。

                牛毛帳篷好像是一張長著黑胡須的大嘴。大嘴恨不得馬上把那個雪山派來的人含入嘴。

                孩子想著自己應該走出牛毛帳篷去仔細看看雪山派來的人。雪山派來的人想著應該走進帳篷里和孩子細談一番。這個夢真的很有意思。孩子和雪山派來的人就這么一個想進去一個想出去,好像兩頭牦牛撞在了一起。耳朵里分明聽到骨頭碰撞的聲音,咔吧。眼睛里那個人的樣貌更加清晰地映入:一頭的白發,白白的白海螺一樣的雪呀。皺紋堆積得像是神圣的布達拉宮的臺階。眼睛不大不小,大一分嫌大,小一分嫌小。眉毛像是鴻雁的一對翅膀,一左一右,不偏不斜。身上穿著立領鑲嵌金邊的襯衫,白色的氆氌藏袍,腳蹬牛舔鼻式樣的藏靴。一只手在扎聶琴的琴弦上一劃拉,好像劃拉開山泉的韻律,韻律隨著他的手指擺動的頻率,好像促成了一群百靈的鳴唳。那樂音真是太好聽了。孩子一激動就醒了過來,滿頭的汗水好像自己剛從一個很遠的地方走過來。第二天,天一亮他就穿上自己最好的袍子,把那頂小禮帽也戴在了頭上,腳上當然也是穿上了最好的靴子。大哥說靴子是他買的。二哥說靴子是他買的。三哥也說靴子是他買的。不管是誰買的,只要穿上靴子站在那塊粗糙的大石塊上,眼里的雪山白晃晃的在他眼里閃動得像是淚花。

                孩子決定要去雪山那兒看一看。

                這個決定一做出,把牛毛帳篷后面的小狗雪花嚇了一跳。

                看山跑死馬,何況是去那么遙遠的雪山。別看站在大石塊上,雪山好像很近似的,可走起來那可是遠著呢。

                孩子說:“我想好了,做出的決定不會變?!?/p>

                小狗雪花搖搖尾巴,朝著雪山的方向使勁叫了叫。

                孩子說自己不打無準備之仗,無論做什么想好了再去做。這個想法在他的腦子里已經縈繞了好多天。好多天,孩子細細地做著計劃。路上最好的干糧當然是糌粑。孩子朝糌粑里摻了兩把白砂糖。摻了白砂糖的糌粑會讓自己的腳力變強。孩子又往糌粑里摻了三把紅糖。摻了紅糖的糌粑會讓他夜里不怕冷。當然,還要帶上手電筒、火柴。燒茶的小鋁壺壺蓋上用一個雙股細鐵絲在壺把上做了連接。而后,又掛在自己的腰帶上。一切準備停當,孩子帶著小狗雪花上路了。噓,雪花你不要叫。你一叫就會把大哥吵醒,大哥醒了就會把二哥三哥吵醒,大哥二哥三哥都醒了就會把阿爸阿媽吵醒。走吧,悄悄地,說話的不要。開路。孩子躡手躡腳地帶著小狗雪花走出來,即使天的黑掩住前路,可小禮帽下的眼睛依舊亮閃閃的。方向不會錯,先到達那塊粗糙的大石塊,然后往那個正前方走。

                第一次,孩子和小狗雪花穿過嘎嘣草原來到兔尾巴灘,被大哥騎著黃馬追回來了。第二次,孩子和小狗雪花穿過嘎嘣草原來到兔尾巴灘,再穿過塞通查默,被二哥騎著白馬追回來了。第三次,孩子和小狗雪花穿過嘎嘣草原來到兔尾巴灘,再穿過塞通查默,穿過布吉陳薩,被三哥騎著黑馬追回來了。

                大哥說:“我給你買結實漂亮的小靴子不是讓你跑路的?!?/p>

                二哥說:“我給你買結實漂亮的小靴子是要你好好地站在大石塊上看雪山?!?/p>

                三哥說:“我給你買結實漂亮的小靴子是要你聽阿爸阿媽的話,老老實實不要讓阿爸阿媽擔心?!?/p>

                孩子痛定思痛,決定不再讓阿爸阿媽擔心。

                每次,看著阿爸阿媽著急上火的樣子他都有點過意不去。

                每次,阿爸阿媽看到他被帶回來都會取掉他頭上的小禮帽,擦擦他頭上的汗。那汗總是在孩子的臉上流出一道道閃電一樣的印跡,好像瞬間會照亮內心的一切。

                孩子說:“阿爸阿媽我不再跑去看雪山了,我聽話?!?/p>

                阿爸阿媽說:“等你長大了,可以騎上家里的馬去。去雪山的路遠著呢,要走兩天的路程?!?/p>

                孩子不再提關于雪山的那個夢了。

                一年過去了,孩子頭上的小禮帽變舊了。

                兩年過去了,孩子腳上的小靴子有些夾腳了。

                三年過去了,小狗雪花變成了大狗雪花。

                看雪山時常踩的那粗糙的大石塊也好像變小了。

                大哥給孩子買來了新禮帽。

                二哥給孩子買來了新靴子。

                三哥給孩子買來了一個望遠鏡。這樣,孩子站在自己家的帳篷前也能通過望遠鏡看遙遠的雪山。

                這一年,又到了最忙碌的季節。

                大哥去了南邊的改前去挖蟲草。

                二哥去了北邊的龍日達去挖蟲草。

                三哥去了北邊以北的八囊去挖蟲草。

                阿爸阿媽一個把牦牛放到北山,一個把綿羊山羊放到北邊以北的草場。

                這樣,孩子和白狗雪花留下來,好像堅守營地的戰士。

                孩子看著營地里突然靜了下來,沒有大哥的吵吵,也就沒有了二哥的附和,更不用說三哥時不時地唱反調。只要營地里大哥二哥三哥不吵吵,阿爸阿媽的話好像隨之也少了許多。但阿爸阿媽該說話時自然會說話。

                阿爸說:“我要去把牦牛放到山上去吃最多汁的青草,你可要看好我們的家?!?/p>

                阿媽說:“綿羊山羊需要去河邊啃嫩草,我肯定一時半會回不了家,你可要自己多留個心眼看好家?!?/p>

                孩子點點頭。

                白狗雪花也點點頭。

                孩子看著白狗雪花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就跟著又點點頭。他看到落在牛圈羊圈上的麻雀也在點著頭,甚至那落在拴馬樁上的烏鴉也點點頭。孩子突然間就笑了起來。他笑起來聲音清脆極了。他笑夠了就拿起望遠鏡,四下里看看,然后覺得自己必須像個戰士一樣去巡邏。

                孩子說:“雪花,現在我就是上校,你就是一個中士。你要絕對服從我的命令?!?/p>

                白狗雪花汪汪汪汪地叫了一通,像是在答應,絕對服從命令。

                孩子說:“那我倆今天的巡邏任務開始了,走,跟上我,我倆必須繞著牛毛帳篷仔仔細細地巡邏,保護好我們的家?!?/p>

                孩子繞著牛毛帳篷轉了好多圈。

                孩子繞著牛圈轉了好多圈。

                孩子繞著羊圈轉了好多圈。

                每繞一圈,他都會在一個破舊的鋁盆里丟一個小石子,至于到底巡邏了多少圈到時可以點數盆子里的小石子計數。

                孩子突然跑上一個小草丘,這當然是他的即興發揮。他覺得不能再像一頭病牛似的轉圈了。繞來繞去看著像巡邏實則會把自己繞暈的。孩子猛然間拿起望遠鏡放在眼睛前看過去,好像要發現有什么可疑的目標向著營地靠近。

                什么也沒有嘛。

                全是草,還有風在走來走去。風走來走去才能讓草擺動起來。

                孩子突然說:“有人,有人從很遠的地方走來了?!?/p>

                他把望遠鏡拿到白狗雪花的眼前:“你也看看,是還不是?”

                白狗雪花汪汪汪汪地叫起來,好像感到確實是有什么在向營地靠近。

                孩子突然靜了下來,他不說話了。他不說話,讓白狗雪花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緊張。孩子不知怎么呆呆地好像要變成凝固的塑像,要不是風時不時撩一下他的頭發,真看不出他不是雕塑而是一個活人。

                良久,孩子取開眼前的望遠鏡。他深吸了一口氣,而后又長吐了一口氣,而后,又把望遠鏡放到眼前看過去,而后又取開,坐下來搖著頭,又搖搖頭,然后站起來又從望遠鏡里看過去。

                孩子反反復復將這樣的動作重復了好多次。突然,他自言自語,不會,怎么可能呢。孩子看到了夢里那個雪山派來的人朝著營地走來。

                越來越近。

                望遠鏡里,他依然一頭白雪一樣的頭發。只是立領鑲著金邊的襯衫變舊了,皺皺巴巴。白色的氆氌藏袍也是,臟了,有了污漬,牛舔鼻式的藏靴也淡去了顏色。那個扎聶琴也變得陳舊了許多許多,好像經不住彈奏一樣,只是夢里他的長相現在與好多人臉重合,記憶已然有些模糊。

                孩子拿下望遠鏡,那個人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那個人一臉的疲憊:“好心人,能不能給我一口茶喝?”

                孩子怯怯地問:“你是不是我夢里那個雪山派來的人?”

                那個人開初愣了一下,然后,臉上堆起了笑:“當然是,我就是那個雪山派來的人?!?/p>

                孩子突然眼里噙滿了淚花,用手背一抹眼睛:“我可以稱呼你為雪山來客嗎?”

                那個人用一只空余的手把垂到額頭的白發一撩,說道:“怎么不可以,當然可以,百分之百可以,萬分之萬地可以?!?/p>

                孩子高興地跳了起來,他不顧白狗雪花汪汪地吠叫,從牛毛帳篷里取出糌粑、干肉,還有阿爸阿媽備在暖瓶里的奶茶。那個人顯得很高興,把扎聶琴放在草地上,大快朵頤。孩子說:“雪山來客,你走了很遠的路,你敞開了肚皮吃,不夠家里還有?!?/p>

                那個人一抹嘴巴,拍拍肚皮:“好了,吃飽了,再吃就要撐破肚皮了?!?/p>

                說著,他彈起了扎聶琴,不但彈扎聶琴,而且還站起來,跟著唱。

                唱好像還不夠,他還跳了起來。腳步踢踏,腳尖一點到草地,腳后跟馬上做個連接也跟著落在草地上。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兩只腳一前一后,左腳右腳,緊挨著節奏,找準點兒,好像噼里啪啦的雨點落在草地上。

                孩子說:“我從沒見過跳舞的雪山來客?!?/p>

                那個人說:“跳舞的雪山來客,再怎么跳,也抖不掉頭頂的積雪?!?/p>

                孩子說:“我和白狗雪花也要跟著跳,跳去身上的不舒服?!?/p>

                那個人說:“很好,我們一起跳起來。讓渾身的骨頭咔吧咔吧響起來?!?/p>

                孩子興奮地跳著舞,白狗雪花卻跑到一邊使勁地叫喚起來,好像在提示不是穿著相像就是夢里那雪山派來的人,你可要拎得清。

                熱烈的舞蹈加上心臟的狂跳使孩子頭頂的汗好像要激烈地蒸騰上來。

                那個人突然說:“你看到夢中那雪山派來的人開不開心?”

                孩子跺著腳,激動得滿臉通紅:“當然開心,怎么能不開心!”

                那個人說:“既然這樣,何不表達一下自己的開心,給雪山派來的人送禮物?!?/p>

                孩子的額頭上沁滿了汗珠:“對,我會把自己的玩具送給你?!?/p>

                “我一個老頭子要你的玩具做甚,難不成你是想讓我把你的玩具當傳家寶傳下去?!”那個人的語氣里透出些許的不屑。

                孩子把他領進牛毛帳篷,取過一個嶄新的木碗鄭重其事地遞給他:“我送你一個木碗,怎么樣?”

                那個人一臉的凝重:“木碗我自己也有,我有一個了,就不要第二個。有了第二個,你是想讓我用它來要飯?”

                孩子開始四下翻找起來,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到了小靴子上吧嗒作響。他從一個牛皮口袋里翻出阿媽藏在那兒的珠串項鏈:“要不,我把這個送給你?”

                那個人說:“這個我不能全要,我只要珠串中的一顆,那個顏色最暗最不好看的五眼老天珠就行?!?/p>

                說著,他利索地用針尖挑開珠串上的繩頭,取下天珠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眼里放光,好像點在夜里的兩盞酥油燈火苗來到了眼里。天珠因著他的注目,變得明亮起來?!⒆雍芘d奮,看著那人急匆匆遠去的背影,不顧白狗雪花汪汪汪的狂吠,大聲將他教給自己的歌唱出來:

                雪山高興的時候

                抓了一把風給云兒

                云兒高興的時候

                抓了一把雪給雪山

                雪山走來了走向你

                你呀真幸運是個好孩子

                【江洋才讓,藏族,小說散見于《人民文學》《鐘山》《十月》《小說月報·原創版》《新華文摘》《長篇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小說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中華文學選刊》等刊物,并入選中國現代文學館《中國當代文學經典必讀》2015、2016短篇小說卷及《中國當代文學選本》等年度選本。短篇小說《一個和四個》被改編成同名電影?!?/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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